来自 生活 2018-02-26 18:27 的文章

砷冤的赎价

龚兆元腰际有一块莓苔,就像吴家坪院子里那些塌了一半的老屋,苔藓已经侵入土墙内部。

墙壁在慢慢腐烂,最终倒塌,有的烂穿了,大张着豁口的洞眼。陈年的毒性,先是由外向内腐蚀,长年积累后,又由内而外穿透。龚兆元觉得自己快要烂透,倒地成泥。没想到的是,妻子吴琼瑶倒在了前头。

大年初四,吴琼瑶在家因为胆道癌过世。前年秋天,我在鹤山村的石拱桥头见到夫妻二人时,赶集归来的龚兆元背负着一个挎篮,腐烂的腰间无法约束皮带,半吊着一根裤腰带。吴琼瑶的情形看起来要好一些,但从内部开始的摧毁更为急剧。

腐蚀来自于一种叫做砷的物质,它和雄黄、鹤顶红、砒霜、硫酸这些在视觉上同样怵目却相去甚远的化合物有关。对地处湘西的石门县鹤山村民来说,这串晦涩或鲜亮的字眼背后,是亚洲最大雄黄矿在建国后大跃进式开采的深重历史,与癌症村的晦涩现实。

除了有据可查的六百余条矿工性命(数百名村民死因未统计),以及比比皆是正在被腐蚀的身体,这里的其余一切也是含毒的:村中无人摘拾坠落腐烂的柚子、只有茅草能够生长的昏黄山头、不能饮用和洗濯的河水、被砒灰腐蚀失去繁育能力的土地。甚至逝者坟墓的砌石,也显露着雄黄的暗红。

这是一桩分量太沉重的典当,很难有等价物可以赎回。即使是数年来的社会舆论介入、当地政府补救、国家到地方的环境修复项目也不够。即使是环保组织不懈的投入和志愿者众筹的爱心,似乎也还不够。毒性仍在挥发,难以立见消解。

死亡的高潮已过,但人声消失后的沉默更令人心悸。

村民肚子上的皮肤癌创口,像是砷中毒开出的恶之花。村民肚子上的皮肤癌创口,像是砷中毒开出的恶之花。

2015年6月27日,鹤山村村委会里响起了一位村妇对乡政府官员刺耳的质问声,而这是一次砷中毒村民健康救助仪式,现场为三十位砷中毒重症患者发放每人两千元的药物救助卡。发起者是长沙市曙光环保公益发展中心。

开会前几天,曙光环保理事长、90后女生刘曙一直呆在鹤山村里入户调研,住在小旅馆和一户村民家里,吃够了毒蚊的苦头。这里的蚊蚋受了含砷的村民血液滋养,引起外来者的皮肤过敏。2014以后,曙光环保开始关注鹤山村民群体,眼下启动的这场健康捐助,是刘曙和机构小伙伴们十余次奔波的成果。

当天的到场者除了村民,还包括国土资源部、中科院专家、维权律师、医生和石门县白云乡官员。据到场的湖南省人大环资委监督室主任刘帅说,这是中国第一次由环保组织发起的受害者健康救助。首期十万元的捐款额背后,是两千多名网友的众筹心力。

但现场的质疑声显示,这里的救赎只是刚刚开始。

 

开花

肺癌晚期的熊德明躺在一张沙发椅上,鼻孔里插着输气管,地上一台家庭制氧机没有间歇地工作,维持他的呼吸。到达一个小时的关机时限,他就拿起身边的遥控器,重新启动一下。

一旦制氧机故障或是停电,就会出不来气,“闭死”。

十四年前发病时,熊德明是皮肤癌,大腿和背部溃败到了俗语“开花”的程度。需要用牙膏涂抹脓血的疮口,再用吹风机吹干,才能穿衣服。四十五天放射治疗后,体外的疮口愈合了,留下疤痕,癌细胞却发生了转移,“入了内”。

氧气是眼下唯一的营养,食物已成奢侈。毯子下的两条腿退化成了竹竿,提前作别了血气。接下来头脑的退场,日子屈指可数,却又无比冗长。和尘肺病人一样,他没有一秒钟可以入眠,只能眼睁睁数着黑夜度过。

“人吃亏得很啊。”

他无力的声音里,还有一种不甘心。枯索而炯炯的双目深处,似乎另有一个能量来源,出自刺激中枢神经的砷本身,却无助于搭救他,也阻止了安静无声的死亡。

砷中毒的死亡一般是暴烈的,使人不愿意去深究。在龚兆元的堂屋中,妻子吴琼瑶的寻常遗照,隐匿了临终痉挛的胆道剧痛。

这座土屋外表如常,却处处少了一种东西,一股求生的心气。

凌乱的卧室里,显眼的是桌上搁着的几只塑料袋,里面装着桂圆、大枣,窗台上有几盒芝麻酱软饮。光线阴暗的灶屋里,多日没开火,案板上摊着一些切开的腊瘦肉丝,泛着微红。

“吃点好的。”相对于熊德明的“吃亏”,这是龚兆元在世上仅剩的活头。刚吃过饭的他,带着湿润的嘴唇从隔壁女儿家出来,说心情还好,过一天算一天。

他腰间的莓苔暂时干结,没有恶化,这或许是他胃口不错的原因。周身遍布的灰黑斑点,暂时可以忽略。

鹤山村三组组长唐纯勇撩起衣襟,眼睁睁看着腰上一块褐斑颜色日渐加深。色素沉积,是砷中毒身体变异遵循的固定程序,缓慢而不可逆。

“起初生白斑,还不太要紧。变了色就不祥了”。最终会发黑、溃烂、化脓、流血,“从里面出来,长成一坨,再在外面开花”。

在曙光环保拍摄的纪录片镜头里,一位老奶奶下意识地挪动手掌,遮住右手腕上花骨朵一样的疮口。

七十七岁的赵启兵双臂皮肤全然角质化了,被怀疑为皮肤鳞癌。他抱着双臂像两段风化的木料,但敏感一点也没减弱,需要用水果刀刃刮痒。身上起红疔,要用牙签刺,用火柴头的粉末烧,唤起锐利的疼感来止痒。

相对肺癌和其他内脏的癌症,皮肤癌中毒患者的生存时间最长,症状也最惨烈。鹤山村和毗邻的黄厂街每个人的衣襟下面,都带着累累的斑点、莓苔和花朵。

已经废弃的炼矿厂高炉,是悲剧性历史的最后见证。山头保持着半世纪的荒凉。已经废弃的炼矿厂高炉,是悲剧性历史的最后见证。山头保持着半世纪的荒凉。

失声

吴家坪村口一片寂静,林中的柚子无人摘取,默默成熟,坠落,腐烂。

透过关闭的门户往里看,各处屋子里空荡荡的,陈年家什落着尘土。院坝石板缝隙长出青草的胚芽。磨盘缠上了牵牛花蔓,关闭的水龙头留着湿润。

龚兆元老屋的门楣上,还贴着以往下白云乡下发的“五星家庭”牌子,龚家得了四星。此外还有爱卫会的“清洁”标签,铁质的星星生锈,标签也已褪色。一张陈旧的领袖年画,被横七竖八的泛黄胶带粘在墙上,威严又漠然的眼光,注视着吴家坪的世事变迁。

相比于寥寥的几个老人,村落显出大而无当,来不及跟上人群减少的速度。

古稀之年的龚兆元经历过早先的热闹。1958年大跃进,“这里搞的有食堂,门口是大队部”。从前村里有八十多人,现在算上出门打工的只有三十多人。龚兆元这一代的人基本死光了。

吴琼瑶的坟埋在屋后树林中,是村民坟山中新增的一座。半个世纪中,坟墓领地无声扩大,数目渐渐超过了村中的活人。

村民墓地和雄黄矿职工坟山遥遥相对,区别在于后者大多有墓碑,前者却贫陋无言。

或许受制于公家人身份,矿工的陈年墓碑大多刻意隐晦,直到少数晚近者打破忌讳。

一篇墓志的主人公盛明生于建国以前,自幼助父母推谷舂米。成年后参加抗美援朝,战后转往荆江分洪区抢险,水中数次晕倒险些遇难,获准加入“先进组织”,1957年转业到雄黄矿,在井下炼厂工作三十余年。溢美先人之词的铺垫后,话头一转说“自古好人多磨难,长期生活毒区,不幸身染顽疾,多方求医,未得回生之药。万般施救,苟且延缓生命之垂危,于农历1994年五月二十日寿终,享年六十有一”。

另外的墓志,包括一位地质勘探师、一位创办矿区的元老和一位矿区子弟学校教师,都是长年染毒患绝症身亡。墓志的叙述欲言又止,在性命物化之际,仍旧含有顾忌。陈年荒草的遮掩,加深了内情。

数目不少的矿工坟墓佩戴着金箔纸钱和花圈,烫金字点缀着“爱岗敬业”、“先考先妣”的名目。相形之下,鹤山村村民坟墓的无言隐忍似乎讲叙着更多。两座墓地之间的山头上,矗立着砒粉生产厂的高大烟囱,像是所有逝者共同的墓碑。

相比于荒草掩映下延绵膨胀的坟山,山下长达近一公里的黄厂街,从2001年雄黄厂倒闭以来,和吴家坪村一样显出沦落衰亡。

石门县城到黄厂街的往返班车上,坐至终点的人寥寥无几。车站小餐馆只有三道本地菜。过去的八方采购人流早已退潮,撤退的还有乡村罕见的工商银行、曾经新潮的高保真录像厅,以及“小香港”的显赫名头。自然,还有村民曾经依托黄厂享受的经销粮补助待遇。

街上只有闲聊打牌的老人,年轻人都远赴他乡。连黄厂小学健身场地上嬉玩的孩子也知道,他们需要离开这里,怕长大成人后,隐藏的砷毒在自己身上显露。

曾经风光的黄厂招待所,客源断流倒闭,眼下为几户职工混住,只有门口的毛笔字招牌,保留过往的印记。以往的西式门灯只剩下生锈的灯罩,几个小孩在长出青草的台阶上游戏。

盛况的遗迹还有电影院、澡堂和职工活动中心,眼下电影院关门,澡堂成为仓房,活动中心的四层大楼门厅锁闭,只有几个大妈傍晚跳一会稀落的广场舞。以前的厂部、眼下社区大楼的门面也像一级县政府。这些高大气派的建筑,像是在时代变迁中遭遇了不公平待遇,在眼下的街面上格格不入。

晚上八点之后,街上行人消失,住户早早关门。没有路灯,曙光环保的伙伴们调研晚归,有时不得不就着月光走路。随着各家灯光熄灭,街道沉入完全的黑暗,像一个蹲在路旁来历不明的人。整个夜晚,没有一盏车灯掠过,擦亮他的身体。

山上传来夜鸟的啼叫。比起高处犹有活气的坟山,黄厂街已更早死去了。